财新传媒
位置:博客 > 朱也旷 > 阿克辛尼雅的效用功能(二)

阿克辛尼雅的效用功能(二)

5

  丽巴的孩子被阿克辛尼雅用开水烫伤了,第二天黄昏,死在了地方自治局的医院里。丽巴用小被子包起尸体,回家去了。契诃夫没有去写抢救过程,却对医院本身做了一番描写:

 

  这医院是不久以前新建的,安着大窗子,高高地坐落在一座山上,在夕阳照耀下,整所房子发亮,好像里面着了火似的。

 

  对于身为医生的契诃夫,与在峡谷里的村子相反,坐落在山上的医院是代表人类进步和光明的地方,但它对丽巴的孩子也无能为力。丽巴和孩子在医院里呆了一整天。丽巴的丈夫在服苦役,来不了医院,而其他的亲人,譬如说她的公公、孩子的爷爷崔布金——崔布金是很疼爱这孩子的——竟然也不在场,这就有点不合理了。这一小小的不合理是契诃夫故意为之的结果,他要让他那善良柔弱的女主人公独自一人——不,不止一人,还有她死去的儿子——赶一段很长的夜路。除了这点不合理外,其他的一切都是合理的。

  丽巴没走多远,就必须坐下来息一息了。她坐在小池塘边,一个女人牵着马来饮水,马却不肯喝。牵马的女人没有注意到池塘对面的丽巴,当然更不会知道这是一个刚刚死了孩子的母亲。像契诃夫笔下那些以自我为中心的主人公一样,她只关心自己的马,而丽巴的反应竟然是:

 

  “它不喝,……”丽巴瞧着那马,说。

 

  简单的一句话,外加一个动作描写(请注意,没有用任何的形容词),就反映出了丽巴的善良性格。契诃夫在这么一个并不重要的地方,也显露出大师的风范。这是一个心理观察的典范,可以放到心理学教科书中当例子使用:极端的痛苦使得丽巴的思维活动处于麻木、冻结状态,而只能做被动的、反射式的本能反应。

  除了牵马的女人外,还来了个洗靴子的男孩,但男孩也走了。再也没有一个人了。“心里痛苦的时候,没有人做伴是难受的”,善良、柔弱的丽巴看来要遭遇跟马车夫一样的痛苦了。不仅如此,她还有大约十二俄里的路要走,而她只走了一小段,就走不动了。

  接下来是大段的有关俄罗斯乡村的风景描写,从黄昏到月夜。这一系列的风景描写很有特点,大概也在作者所说的“写得很怪”之列。怪在哪里?怪在高度的拟人化以及复杂的抒情调子——不是以一种单纯的悲伤,而是拥有复杂的声部和细腻的装饰音。

  在所有的声部中,有一个调子看似平淡,却是最为无情的。在一定程度上,它也是整个小说的基调:

 

  而那同样孤单的月亮,不管时令是春天还是冬天,不管人们是活着还是死去,它都不放在心上,只顾从天空望着下界。

 

  这个“月亮”在某些方面简直就是道金斯笔下的那个冷漠的“自然”:

 

  但自然既不仁慈,也不刻薄。她既不反对苦难,也不赞成苦难。自然对遭受这种或那种方式的苦难不感兴趣,除非它影响DNA的存在。

 

  除了最后一句话,这两段八杆子打不着的话竟然有着内在的相似性。这种相似并不是偶然的。当法律不能保护弱者、道德不能约束恶行时,人类社会就离弱肉强食、为自然选择所主宰的丛林世界不远了。

  但《在峡谷里》的月亮所照亮的世界毕竟与“牙齿和利爪滴着鲜血的自然界”有所区别。善的力量尽管软弱,也还是存在的。在经过大麻 (行+鸟)的“布布”声铺垫后,忽然清楚地传来人的说话声:“套车,瓦维拉!”接下来是一幕火光和影子交织在一起的夜景:

 

  在她前面,道路旁边,烧着一堆篝火:火焰已经没有了,只剩下一堆红炭在发亮。她可以听见马在嚼草。黑暗中显出两辆大车的轮廓,一辆车上有一个大桶,另一辆比较矮的大车上有些麻袋。另外还显出两个人影,一个牵着一匹马去套车,一个手抄在背后,一动不动地站在火边。

 

  丽巴终于遇到了两个陌生人,一个老人和一个小伙子。当她向老人说出她的遭遇时,老人的反应是——

 

  老人听了这些话,大概觉得不痛快,因为他走开了,匆匆地说:

  “没关系,我的好人儿。这是上帝的意旨。你别磨蹭啊,小伙子!”他对他的旅伴说。“你倒是快点啊!”

  “你的套包子没有了,”青年说。“我没看见。”

  “瓦维拉,拿你简直没办法!”

 

  老人有自己的事要忙。他似乎只是敷衍地安慰一下丽巴。眼看着丽巴就要与死了儿子的马车夫的遭遇一样了,但是这一回,情形却有所不同。

 

  老人拾起一小块炭,对它吹了吹,它只照亮了他的鼻子和眼睛。后来,他们找到了套包子,他就带着那点亮光走到丽巴跟前,瞧了她一眼,目光里流露着怜悯和温情。

 

  丽巴得到了他人的同情。这是一种十分有限的同情(老人在首先找到自己的东西后,才顺便瞧了丽巴一眼),却令人感到人性的温暖。不仅如此,丽巴还被老人用马车捎了很长的一段路——这是日常生活中一个常见的、有限的利他行为。

  按照社会生物学的观点,一个明显的利他行为,归根结底不过是经过伪装的自私行为。但我们在老人/丽巴的关系中看不到这种伪装的自私(顺便说一句,整个过程写得极其精彩,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深刻无比),而只感受到普通人性中温暖的一面。老人的帮助对他自己没有损失或者损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对已经走不动路且处于极度悲痛中的丽巴,却是很大的帮助,甚至可以提高到增加了丽巴的生存几率的地步。这似乎是一个帕累托改进式的利他行为:没有人受损,但有人从中受益。在这种情况下,人性通常会表现出善的一面。这是一个社会平均道德的要求。

  但老人之所以能够对丽巴的遭遇产生同情,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他自己也是一个吃过很多苦的人,并从苦难中培育出一种忍耐、听天由命、甚至还有一点儿乐观的精神。由于这一共同的基础,我们应该说,这种同情尽管有限,却是真挚的和深刻的。如果说人类的自私行为可以追溯到原始汤那里,那么人类的道德(包括同情和利他行为)肯定也有一个进化的源头,这个源头依威尔逊的推测,或许就在500万年前的远古时期,对于当时的狩猎-采集者而言,这种有限的利他行为帮助人们——其实是人科动物——提高了在严酷环境下的生存几率。

阿克辛尼雅的效用功能(一):http://zhuyekuang.blog.caixin.com/archives/135592



推荐 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