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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古斯都的小屋

飞机降落在罗马国际机场时已经是深夜了。我们没坐火车,而是坐了一辆黑车去市里。黑车是卖火车票的售票员推荐的。他并不向本地人推荐这种15欧元的专车,而是专门向老外推荐。于是五个面孔相似的东亚人(其实是一个日本人,两个韩国人,两个中国人)上了一辆寒酸的、灰白色的中巴车。当汽车经过大斗兽场时,我们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在灯光照耀下,大斗兽场的圆形拱门清晰地浮现在幽蓝的夜幕之上,给人以半新半旧的感觉,宛如一座刚刚修缮过的近代建筑。

二楼最里面的一间,可能就是卧室。 朱也旷摄

当地人管大斗兽场叫克鲁索(Colosseo),它是罗马的标志性建筑,但真正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却不是这座庞然大物,也不是万神殿或君士坦丁凯旋门,而是一栋不起眼的小房子。那是到罗马后的第四天,我们在克鲁索消磨了将近一个上午,接着去了一马路之隔的帕拉蒂诺(Palatino),那座小山是古罗马的富人区,后来的皇宫所在地。

在帕拉蒂诺山顶的一角,我和妻子排在一个长队后面,等待参观奥古斯都故居(the house of Augustus)。故居的承重大概比电梯还小,每次只放五个人进去,所以这队一排就是半个多小时。有一阵子,利维亚故居(the house of Livia)就在我们身旁。它的大半截还埋在土里,完全不像皇后的住宅,倒像手工作坊一类的地方。作坊里堆着一些多孔的石料,还有两堵墙壁用的也是这种石头。这种易于被水腐蚀的石灰石(学名应该叫石灰华,travertine)除了有展示岁月沧桑的效果外,似乎也说明了用料的廉价。我曾经参观过许多故居,那些基本上都是名人故居。对于帝王,尤其是一位统治过如此广袤地区的皇帝,我们理应参观他的故宫(palace),而非他的故居(house)。但矗立在眼前的确实是一栋不起眼的房子,比雅居乐的那些独栋别墅大不了多少,似乎也只能称之为故居了。于是我想,这大概是屋大维还没有发迹、没有成为奥古斯都时居住的地方。但这个美好的想法于史实不合。

这是一栋三层别墅,一层的大部分已经毁坏,只有一个房间大致保存完好。我们通过搭在外面的楼梯,径直上了二楼。可供参观的其实只有三个房间。房间都不大,都有圆拱,最大的一间,灰泥大片剥落,露出多孔的石料以及混凝土的拱顶,拱顶下面是菱形砌筑的小方砖。这间房在中间,大概是奥古斯都的客厅。往里还有两间房。里头的那间可能就是他的卧室了。墙上都绘有壁画,有一些简单的柱子和装饰线,柱子之间是大片的暗红,有时能辨认出希腊式的廊柱建筑。这是壁画的主调。也有小片的黄绿色区域是用来表现人物和装饰图案的,但这些区域毁坏得尤其厉害。那些在那不勒斯博物馆或其他地方看过庞贝壁画的人,估计会感到失望。

有一阵子,我看着斑驳的墙面,屏住了呼吸,仿佛多呵一口气,那些残破的壁画就会纷纷剥落,灰飞烟灭。这里曾经是一个庞大帝国的权力中心呢,我想,同时又心生出一种莫名的不安,仿佛死人能够复活,或者两千年前的权力能够超距离地作用于我似的。对于已故的权力中心,我也曾参观过一些,有时感慨良多,有时没什么感觉,这种不安感倒是头一回有。据说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形容古罗马的建筑,这个词就只能是雄伟了。但眼前的建筑是一个例外,不是因为它毁坏得厉害,只修复了一小部分,而是因为即便它完整地复原了,也与雄伟无关。在下楼梯时,那些房间只给我留下了一片暗红或赭红的模糊印象,但我的心中却涌起了一个称呼——奥古斯都的小屋。有些人抱怨,在这里等待了太久,却没有看到什么东西。我想在小屋里,最大的亮点的确是没有什么好看的,因为它大致验证了(Suetonius)的描述:

这所房屋既不雄伟,也不精美,但是有一个短短的柱廊,柱子是用阿尔巴努斯山的石头修建的;房屋里既没有任何大理石的装饰,也没有漂亮的地面。四十多年里,无论是寒暑冬夏,他都睡在同一间卧室里。(引自王以铸的译文)

当恺撒遇刺的消息传来时,屋大维不到19岁,只是一个普通的外省贵族青年。除了与被害人有些亲戚关系外,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他的舅祖父留给他一份特别的遗产,在遗嘱中正式宣布过继他为继子,且将巨额财产中的大部分赠给了他。这座天上掉下来的金山固然令人垂涎,但它已不是普通的遗产,而是一份政治遗产,分量之重,远非他这个年纪的人所能承受。当时罗马的局面异常混乱,他的父母劝他明哲保身,不要去蹚这个肮脏的政治浑水,被他断然拒绝。在此后的15年里,屋大维表现出了极大的政治机敏,并多次在罗马人对罗马人的战争中取得胜利。在这些残酷、混乱的内战中,有一战至为关键,因为它决定了国家的政体。这一战就是发生在马其顿境内的菲利皮(Philippi)战役,结果以刺杀恺撒的共和派的失败而告终。如果取得胜利的是布鲁图斯、卡西乌斯,而非屋大维、安东尼一派,那么结果会怎样呢?历史虽然不可以重来,却可以假设。如果是前者取得胜利,共和体制依然难以维持下去。古老的混合政体体现了罗马人高度的政治智慧,也是古人所能构想出的最佳政体,但经过一个世纪的动荡与内战,它已成为一件不合时宜的紧身衣,而新的更具活力的政体——近代的宪政民主却要等待至少16个世纪才在英国出现,且它的出现不是有意设计的,而是跌跌撞撞地演化来的,或如伯克(Edmund Burke)所言,是长期发展和偶然变化的结果。

在角逐最高权力时,屋大维经常表现得冷酷无情,翻云覆雨是他的专业。但一旦大权在握,他就立即将自己打扮成仁慈的化身。他没有恺撒的军事天才和个人魅力,却比他懂得如何谨慎地使用权力。他新建并修缮了许多公共建筑,以至于晚年可以自诩,砖砌的罗马在他手中变成了一座大理石城市。作为罗马帝国的“始皇帝”,他没有为自己大兴土木,甚至没有考虑换一栋体面的豪宅。有人说奥古斯都把一个扩张性的帝国变成一家染上暮气的有限责任公司,殊不知对于一个超级大国,克制使用武力的欲望其实更难(用外交手段解决帕提亚问题即为一例)。历史上很多盛极一时的帝国,最终都难逃过度扩张的劫数,但罗马帝国却令人感到扩张得还不够(有人认为帝国的东北边疆不应停留在莱茵河上,而应推进到易伯河一线)。它的成就迄今未被任何政治实体超越,与这位第一公民的智慧关系极大。据说临死前他曾经梳理好头发,合拢上下巴,在镜子前面把自己好好打量了一番。他是在看自己留在人世间的最后尊容吗?是的。但更重要的是,只有到这一刻,他才觉得自己可以摘下面具了。因为他接下来的举动是将友人召进来,问他们是否认为他已经恰如其分地演完了这出人生喜剧。他已不再讳言,他的一生都在演戏,而“小屋”自然是他的政治秀的一部分。

小屋外景,的确是一栋不起眼的房子。

但后继者尼禄不懂得这一点。他利用罗马大火的机会,为自己建造了一座美轮美奂的金宫(Domus Aurea)。现代学者估计,这座娱乐休闲场所包括一个人工湖和大片草地,面积可能有300英亩,有些像颐和园,但只比颐和园的三分之一略大一点。这还是乐观的估计。保守的估计只有100英亩,相当于苏州拙政园的规模。这座小型的颐和园在罗马人眼中却成了穷奢极欲的阿房宫。工程尚未完成,谣言已经四起,说皇帝已经掏空了他自己的腰包,很快就要劫掠国库和他人财富了。堂堂的罗马帝国皇帝,没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也就罢了,居然还不能向国库伸手,哪还做这个皇帝干什么?原来此皇帝非彼皇帝也。法国物理学家让·佩兰(Jean Perrin)说,一种理论只有在它产生的环境中才有效。看来不仅理论如此,头衔也如此。

尼禄的金宫,如今已是踪迹难寻。后来的统治者为了和这位“人类的敌人”“大地的毒药”(老普林尼语,但现代学者认为,老普林尼不是一位公正的评论者)划清界限,都急于破坏它,抹掉它的痕迹。著名的大斗兽场,就是出身卑微的韦斯巴芗(Vespasian)将军当上皇帝后,在金宫的原址上建造的。把供个人享受的颐和园,变成供公众狂欢的大型娱乐场所,韦斯巴芗的政治目的一目了然。据说在图拉真浴场的地下,还幸存了一小部分。这一小部分躲到地底下的前金宫,几年前对外开放过,后来出于安全原因,又关了。因为不对外开放,在罗马逗留期间,我只好朝这座半圆形的红砖浴场,远远地望了两眼。

(本文发表于2016年2月17日南方都市报副刊“大家”栏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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